伤寒六经求真 六经辩证精髓100例

2023-04-24 21:23  ca 蜻蜓知识  浏览: 3829  作者: tiger  

姜广辉

摘要:“六经皆史”论并非始于章学诚,但前人的“六经皆史”论是在承认“六经”当下是经的前提下讲的。章学诚的“六经皆史”论脱离六经当下是经的前提,孤立地宣扬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,将经降低到“史”的地位。章说谬误非一,如主张回归官师合一、政教合一的三代政治,其实质是要解构后世所形成的经学,而建构一种唯“史”论的学术体系。事实上,文化的发展自有其历史内在的逻辑与合理性,章学诚否定三代以后的文化发展,本身就是一种非历史主义和隐蔽的文化退化论。依章学诚的意见,天下学术,只应有官学,不应有私学,因而特别推崇秦王朝“以吏为师”的文化专制主义政策。本文认为,能说出“六经皆史”,并不是深刻的,而能说出“六史为经”,即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等文献何以在后世两千年中被确立为“经”,其中有什么外在的社会原因和内在的学理根据,才是深刻的。

章学诚是一位以“六经皆史”命题享誉后世的学人。虽然类似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由来已久,但只是到了章学诚这里,才使得这一观念被作为一种学术宗旨、一种理论核心来对待。并且,章学诚正好赶上经学逐渐衰亡的时代,他的“六经皆史”命题便被后世新派人物所利用,成为反对经学运动的一面旗帜,也因此章学诚的学术思想被后世学界所称道,几乎较少遇到负面的批评。章学诚以史学立足,以史学理论名家,人们盛赞其富有历史性的精神,却忽视了其理论体系隐蔽的非历史性的一面,因而往往暗中其害而不知。换言之,章学诚“六经皆史”的命题,虽然可以作为一种思想武器,使学人从经学中获得精神解放,但它无形中也成为悄悄瓦解人们精神信仰的毒剂。

章学诚(公元1738—1801年),浙江会稽(今浙江绍兴)人,字实斋,号少岩。他出身于书香世家,其学问成就的取得,有其家学的渊源:其祖父章如璋“惇行隐德,望于乡党,尤嗜史学”(《章氏遗书》卷二十九,《刻太上感应篇书后》);其父章镳,乾隆七年(公元1742年)中进士,曾任湖北应城知县,为官清廉正直,后辞官以教书为生。章学诚自言:“二十岁以前,性绝呆滞,读书不过二三百言,犹不能久识”(《章氏遗书》卷九,《文史通义》外篇三《家书六》),二十岁以后对读书发生兴趣,而于史部之书情有独钟,似曾夙习:“纵览群书,于经训未见领会,而史部之书,乍接于目,便似夙所攻习然者,其中利病得失,随口能举,举而辄当”。(同上)章学诚四十一岁时考中进士,但他并未走选官的道路,而是究心他所热爱的史学研究。他曾将学问之道分为“比次之学”“考索之学”“独断之学”三种,而他本人的治学方法应属于“独断之学”。他以一种戛戛独造的方式,穷年累月研求,进行文史理论的创造和建构,最后撰成《文史通义》一书。顾名思义,其书主要以讨论文学和史学问题为主,但其书以《易教》《书教》《诗教》开篇,对以往的经学提出了一些挑战性的问题,引起当时经学家的反感。所以他在五十九岁时《上朱中堂世叔珪书》中辩解说:“近刻数篇呈诲,题似说经,而文实论史。议者颇讥小子攻史而强说经,以为有意争衡,此不足辨也。”(见叶瑛,上册,第3页)他所辩解的是:此数篇“题似说经”之文,乃在于论史,而非论经,即申明自己无意冒犯经学界。其辩解的用意显然是要避免可能来自经学界的批评和反击,并争取得到当时政界、学界的有力人物——朱珪的同情和支持。而其后章学诚暴得大名的也正是此数篇文章,而其主要观点却很少遭到当时及后人著文批评。然仔细研读,其书之观点正应商榷与讨论,此本文之所以作也。

01“六经皆史”观念由来已久

“六经皆史”观念由来已久,自汉代以来,表述类似观念者代有其人,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赵彦昌先生《“六经皆史”源流考论》一文指出,如汉人刘向、刘歆,唐人王通、陆鲁望,宋人刘恕、王应麟,元人郝经、刘因,明人宋濂、王阳明、潘府、何良俊、王世贞、李贽、胡应麟,清人顾炎武、袁枚等皆有类似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和言论。(参见赵彦昌)经过笔者核实、分析,以为至少从元代开始,学术界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“六经皆史”的思想,今从赵文中摘录引文如下:

1.元人郝经(公元1223—1275年)在其论著《经史论》中提出:“古无经、史之分。孔子定六经,而经之名始立,未始有史之分也。……至马迁父子为《史记》,而经、史始分矣。其后遂有经学,有史学,学者始二矣。”(郝经,《陵川集》卷十九《经史论》)

2.元人刘因(公元1249—1293年)说:“古无经史之分,《诗》《书》《春秋》皆史也。因圣人删定笔削,立大经大典,即为经也。史之兴自汉氏始。”(刘因,《静修续集》卷三《叙学》)

3.明人潘府(公元1454—1526年)说:“五经皆史也,《易》之史,奥;《书》之史,实;《诗》之史,婉;《礼》之史,详;《春秋》之史,严。其义则一而已矣。”(潘府)

4.明人王阳明(公元1472—1528年)说:“以事言谓之史,以道言谓之经,事即道,道即事,《春秋》亦经,五经亦史。《易》是包羲氏之史,《书》是尧舜以下史,《礼》《乐》是三代史。”(王阳明,《传习录》)又说:“五经亦只是史,史所以明善恶、示训诫。善可为训者,特存其迹以示法;恶可为戒者,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。”(同上)

5.明人何良俊(公元1506—1573年)说:“史之与经,上古原无所分。……孔子修书,取之为经,则谓之经。即太史公作《史记》,取之以为五帝三王纪,则又谓之史,何尝有定名邪?”(何良俊,第41页)

6.明人王世贞(公元1526—1590年)说:“盈天地间无非史而已。……六经,史之言理者也。”(王世贞,卷一)

7.明人李贽(公元1527—1602年)说:“经、史一也。史而不经,则为秽史矣,何以垂戒鉴乎?经而不史,则为说白话矣,何以彰事实乎?故《春秋》一经,春秋一时之史也。《诗经》《书经》,二帝三王以来之史也。……故谓六经皆史可也。”(李贽,卷五,“经史相为表里”条)

8.清人顾炎武(公元1613—1682年)道:“孟子曰:‘其文则史。’不独《春秋》也,虽六经皆然。”(见黄汝成,第106页)

9.清人袁枚(公元1716—1797年)说:“刘道原(笔者注:谓宋刘恕)曰:‘历代史出于《春秋》,刘歆《七略》、王俭《七志》皆以《史》《汉》附《春秋》而已。……阮孝绪《七录》,才将经、史分类,不知古有史无经。《尚书》《春秋》皆史也。《诗》《易》者,先王所传之言;礼者,先王所立之法,皆史也。……“六经”之名,始于庄子,“经解”之名,始于戴圣。’”(袁枚,《随园随笔》卷二十四《诗文著述类》“古有史无经”条)

由上述可知,类似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早已有之,上引诸条材料中,李贽甚至直接讲出“六经皆史”四字,故“六经皆史”观念绝非章学诚的创获。我们将此一观念归于章学诚,本身就是一个历史的误会。

既然在章学诚之前,有那么多人提到类似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,而“六经皆史”观念却并未流行,这是为什么?笼统言之,是因为古人认为,这种观念不值得特别重视。具体而言,有如下理由:

第一、六经皆曾是史,这是事实,意谓六经的道理是经过历史实践考验的。

第二、“六经皆史”并不意味六经当下还是“史”,六经当下就是“经”,不可与其他史学文献相等同。原因在于孔子鉴于春秋时期“礼崩乐坏”,出于救世之目的,为社会重建人伦道德规范,因而取先前六种之史“删定笔削,立大经大典”。而一经圣人确立为经典,此六种之史便由史升格为“经”。并非一切史书都可以成为经,六经的主要特点,不是“史”,而是“史之言理者”。

第三、在承认六经为“经”的前提下,提出六经同时具有“史”的品格。意谓六经所言不是空洞的道理,而是实在的道理。

第四、经典中内含“理”与“迹”的关系。六经所蕴含的人伦之“理”,作为华夏民族的核心价值观,是第一义。六经所记载的先王之“迹”,是第二义。经典之为经典,主要由第一义决定,不由第二义决定。

世界上许多古老民族都有其神圣的经典,这种神圣经典承载其民族的核心价值观,因而为全民族的人们所尊奉和守护。但一些民族的经典属于宗教神学的性质,譬如基督教的《圣经》开篇所讲的上帝创造世界的神话,并不具有“史”的性质。如果套用中国古人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,说“圣经皆史”,那就未必恰当。而且西方文化也不会提出类似“经”与“史”的关系问题。但这并不妨碍基督教的《圣经》成为西方文化的经典。这可以侧面证明经典之为经典,以是否承载其民族核心价值观为必要的条件,至于是否具有“史”的性质则未必构成必要的条件。

应该说,中国古人的“六经皆史”观念有其特殊性。中华民族是一个特别重视历史的民族,又是特别尊重祖先的民族,因而记载祖先生存智慧和价值理想的几部最早的文献,被圣人孔子删修加工,便成了全民族信奉的神圣经典。正因为中国古代经典是在历史文献的基础上加工而成的,所以,中国文化自然形成了一个“经”与“史”的关系问题。

圣人对历史文献的加工过程,就是从先王的言行事迹中,提炼出可以作为全民族核心价值观的“义理”或“道理”。这便有一个“理”与“迹”的关系问题。元儒郝经说:

“经”者,万世常行之典,非圣人莫能作。“史”即记人君言动之一书耳,“经”恶可并?虽然经、史而既分矣,圣人不作,不可复合也。……若乃治经而不治史,则知理而不知迹;治史而不治经,则知迹而不知理。苟能一之,则无害于分也。(郝经,《陵川集》卷十九《经史论》)

郝经正确解释了经与史的关系。“经”由几部历史文献提炼、升华而成,它高于一般之史,因而不能将它与一般史书相提并论。在郝经看来,经与史的关系,犹如“理”与“迹”的关系。“理”与“迹”相得而益彰,“理”离开“迹”,便是脱离实际的空理;“迹”离开“理”,便是远离现实的陈迹。因而讲“六经皆史”,乃在于告诫经学家不能空言义理,也在于告诫史学家不能死抱陈迹。所以,“六经皆史”观念,既强调“经”之所讲为常道常理,也强调“经”之所记为实事实迹。只讲常理,不讲实迹,固然不可;反过来,只讲实迹,不讲常理,亦为不可。

由上述理由可知,只有承认六经首先是经,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才有其恰当的意义。脱离六经首先是经的前提,孤立地宣扬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,就会偏离经学的正轨,将经降低到史的地位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,前代学者并不孤立地标榜“六经皆史”。

以上所论,可以作为我们研究章学诚“六经皆史”论的理论参照系。章学诚讲“六经皆史也。……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”,六经曾是“先王之政典”,这是事实,但这只是先王之陈迹。单讲先王之陈迹并没有意义,因为“先王之政典”未必适合当下之社会。

章学诚忽略了更为重要的事实,那就是,曾是“先王之政典”的六种史录,被后来的圣人孔子删修加工,成为了经典。这也就是说,章学诚故意忽略了六经的“第一义”性质,而夸大了六经的“第二义”特点。与元儒郝经等人相比,不免以偏概全,喧宾夺主。

02章学诚“六经皆史”的理论逻辑

如前所述,“六经皆史”的观念,并不是章学诚的创获。前贤所称“六经皆史”,是在承认六经当下是“经”的前提下,提出六经同时具有史实的品格。章学诚的“六经皆史”有其特殊的含义,他在反对后儒“空理”的借口下,主张回归官师合一、政教合一的三代政治,其实质是要解构后世所形成的经学,而建构一种唯“史”论的学术体系。事实上,文化的发展自有其历史内在的逻辑与合理性,章学诚质疑和否定三代以后的文化发展,本身就是一种非历史主义。

1.对“经”字与“史”字的特殊理解

先谈对“经”字的理解。《孔丛子》卷中记虞卿之言说:“经者,取其事常也,可常则为经矣。”清代著名古文字学家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说:“织之纵丝谓之经,必先有经而后有纬。是故三纲、五常、六艺谓之天地之常经。”近世王国维说:“经者,常也,谓可为后世常法者也。故诸子百家同其先师之书,亦谓之经。”(王国维)“经”名之立,取义于织机之有经纬,经线必先挂、常挂于织机之上,纬线方可穿梭于其间以完成织布作业。于是“经”便有了优先和恒常的意义。“经”作为文献,意谓书籍之中最受尊崇的重要之书。在这个意义上,“经”是通名,各学派学者尊奉其先师之书,皆可谓之“经”。

章学诚则释“经”为“经纶”:

《易》曰:“云雷屯,君子以经纶。”经纶之言,纲纪世宙之谓也。郑氏注谓:“论撰书礼乐,施政事。”经之命名,所由昉乎?(见叶瑛,上册,第93页)

六经初不为尊称,义取“经纶”为世法耳。(同上,第110页)

章学诚以“经纶”解“经”字。“经纶”的原意是“整理丝绪”,引申义为治理国家,用章学诚的话说即“纲纪世宙”。“经纶”实际是一个带有政治实践意义的动词,章学诚之所以这样界定,意在批判后世“空言道理”。其用意虽然可取,其所解却不准确。因为这个解释无法贯通后世诸子百家对“经”字的认知。在别处,章学诚在论述各家经典时,便很难自圆其说了。他是这样解释佛家、道家经典以及其他经典的:

佛老之书,本为一家之言,非有纲纪政事,其徒欲尊其教,自为一家之言,尊之过于六经,无不可也。(同上)

章学诚前面将“经”字解为“经纶”,即“纲纪世宙”,后面又说佛经之经,虽未“纲纪政事”而称经,亦“无不可”,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他又说:

他若陆氏《茶经》、张氏《棋经》,酒则有《甘露经》,货则有《相贝经》,是乃以文为谐戏,本无当于著录之指。(见叶瑛,上册,第103页)

茶业、棋业、酒业、商业等专业领域视《茶经》《棋经》《甘露经》《相贝经》为经典,尊崇有加,毫无谐戏之意,更不能说这些书连著录都称不上。

由此可见,章学诚将“经”解释为“经纶”“纲纪世宙”,以为只有儒经才符合“经”字的正解,岂非要削他人之足,以适自家之履乎?

再谈对于“史”字的理解。章学诚所谓“六经皆史”之“史”,主要不是指后世经、史、子、集分部之史书一类,而是指《周官》一书中六官(天官、地官、春官、夏官、秋官、冬官的统称)下属之史的职掌,《周礼》宰夫八职,“六曰史,掌官契以赞治”。在章学诚看来,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春秋》六经来自西周六官所属史官掌管的书契。他说:

后世文字,必溯源于六艺。六艺非孔氏之书,乃周官之旧典也。《易》掌太卜,《书》藏外史,《礼》在宗伯,《乐》隶司乐,《诗》领于太师,《春秋》存乎国史。(见叶瑛,下册,第951页)

不仅如此,诸子百家乃至后世集部之书,其源头皆出于西周之“史”。这不过是汉代班固“诸子出于王官”论的翻版。如果说章学诚作追溯文化源头的“穷源”性研究,不能说他有多大的错误,但文化的形成与发展,既有源头,也有流衍。因为文化研究除了“穷源”性的研究之外,还有“竟委”性的研究,即研究文化传承演变的过程及其内在的合理性。章学诚并不是这样,他实际是质疑、乃至否定了文化在后世的发展,而要人们回到三代之“史”。

2.以三代“治教无二、官师为一”(见叶瑛,上册,第131页)为法

章学诚认为,三代以前,治与教不二,官与师为一。三代以后,治与教相分,官与师相分,师儒以“道”相号召,于是而有“空理”“空文”。他说:

三代以前未尝以道名教,而道无不存者,无空理也。三代以前未尝以文为著作,而文为后世不可及者,无空言也。盖自官师治教分,而文字始有私门之著述,于是文章学问,乃与官司、掌故为分途,而立教者可得离法而言道体矣。……学者崇奉六经,以谓圣人立言以垂教,不知三代盛时,各守专官之掌故,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章也。(同上,第231页)

三代之事,史料甚少。学者所略知者,仅西周之事。西周有所谓“王官之学”,不同职司的王官“各守专官之掌故”,此时以政治为教,以官吏为师。这是章学诚所最心仪者。三代之后,学术下私人,有师儒之传授,有私门之著述,因而有“空理”“空言”的所谓“文章学问”,这是章学诚所认为大谬不然者。依章学诚的意见,文化、教育、学问皆不应有所发展,应该继续像“三代盛时”那样,“各守专官之掌故”。其实中国文化一直处在曲折进步、螺旋发展的过程中,章学诚津津乐道三代以前的政教合一、官师合一,实际是一种隐蔽的文化退化论。

进而章学诚说:

以吏为师,三代之旧法也。秦人之悖于古者,禁《诗》《书》而仅以法律为师耳。三代盛时,天下之学,无不以吏为师。《周官》三百六十,天人之学备矣。其守官举职,而不坠天工者,皆天下之师资也。东周以还,君师政教之不合于一,于是人之学术,不尽出于官司之典守。秦人以吏为师,始复古制,而人乃狃于所习,转以秦人为非耳。秦之悖于古者多矣,犹有合于古者,以吏为师也。(见叶瑛,上册,第232页)

依章学诚的意见,天下学术,只应有官学,不应有私学,“只此一家,别无分店”。因而他极力推崇秦王朝“以吏为师”的文化专制主义政策。章学诚嘲讽李斯请焚《诗》《书》的建议,认为李斯不懂得《诗》《书》正是讲“以吏为师”的,他说:“李斯请禁《诗》《书》,君子以谓愚之首也。……当代典章,官司掌故,未有不可通于《诗》《书》六艺之所垂。”

学术的进步,日增月益。随着学术向广度和深度的发展,必然有所分类与分工,传统文献最后分为经、史、子、集四大类,是中国学术发展的一个较为成熟的表现。在这四大类中,经学据有一种统领的地位,并非由哪个个人的主观喜好来决定的,而是由无数学者所形成的共识决定的。这种分类形态千百年来并无异议。章学诚热衷史学研究,本未可厚非,但他将“史”作泛化的理解,不仅认为“六经皆史”,凡子部、集部之书皆作史书来理解,便陷入唯“史”论的泥沼中了。他说:“愚之所见,以为盈天地间,凡涉著作之林,皆是史学。六经特圣人取此六种之史,以垂训者耳。子、集诸家,其源皆出于史。”(《章氏遗书》卷九,《文史通义》外篇三《报孙渊如书》)如果说,凌廷堪的理论学说带有唯“礼”论特色,章学诚的理论学说则带有唯“史”论的特色。

正是受这种潜在的唯“史”论思想的支配,章学诚在宣传“六经皆史”观念时,无形中淡化、抹杀了“经”所承载之“道”,而专以“史”“迹”来诠释它。章学诚说:“若夫六经,皆先王得位行道,经纬世道之迹,而非托于空言。故以夫子之圣,犹且述而不作。”(见叶瑛,上册,第3页)孔子“述而不作”,是只述先王“经纬世道之迹”,还是也述先王所以“经纬世道”之“理”,章学诚发此议论,具有批评宋明理学家“离事言理”的积极意义,但过分强调“先王之迹”,淡化了对“理”的阐述,则由一个极端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。

3.“集大成者,为周公而非孔子”(同上,第141页)

在经学史上,古文经学家尊周公,今文经学家尊孔子,本不足怪。章学诚并不是从古文经学的立场来评骘周公、孔子的,他所要做的,是批判后世儒者空言垂教、坐而论道的学风,此意本非不好,但他做过了头,抨击西周之后兴起的民间教育和私学传授,而孔子正是民间教育和私学传授的宗师。章学诚看不到孔子突破官学,兴起民间学术、教育对此后中国文化发展的巨大贡献,无视西周以后中国文化的发展成就,而主张回归西周时期的治教合一、君师合一,那就铸成了大错。其所论虽有批判儒者空言垂教、坐而论道的积极意义,但与这一大错相比,便显得无足轻重了。

章学诚并不敢公然贬低孔子,但他闪烁其辞的论述,却是要抬周公而压孔子。章学诚首先通过讨论“集大成”问题来达成此目的,他论述周公“集大成”说:

自有天地,而至唐虞夏商,迹既多而穷通变久之理亦大备。周公以天纵生知之圣,而适当积古留传、道法大备之时,是以经纶制作,集千古之大成。……集大成者,周公所独也。(同上,第120-121页)

章学诚论述了周公何以为“集大成”,并说“集大成者,周公所独也”。“集大成”的名号只应由周公担当,不容他人染指。但是孟子曾说“孔子之谓集大成”,章学诚又如何解释呢?章学诚说:

周公成文、武之德,适当帝全王备、殷因夏监,至于无可复加之际,故得藉为制作典章,而以周道集古圣之成,斯乃所谓集大成也。孔子有德无位,即无从得制作之权,不得列于一成,安有大成可集乎?……孟子所谓“集大成”者,乃对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而言之也。(同上,第121页)

章学诚所说的“制作”,是指制定国家的政典章法,孔子“有德无位”,无权参与制定国家的政典章法,因而不仅不是“集大成”,连“一成”也未集。孔子所集只是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等人的大成。其实,章学诚的解释似是而非,他在这里故意歪曲了孟子的原意,《孟子·万章下》说:“伯夷,圣之清者也;伊尹,圣之任者也;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;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孔子之谓集大成。”此语是说,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、孔子都体现圣人的品格,但前三人只是体现圣人品格的某一方面,而孔子能适应时局变化,守经达权,具备圣人之全德。

章学诚虽然不用贬低孔子的词汇,但骨子里并不承认孔子的学问,认为孔子之为孔子,乃在于“学周公”,其一切学问,皆来自周公。他说:孔子“学周公而已矣。……非有学而孔子有所不至,周公既集群圣之成,则周公之外更无所谓学也。”(见叶瑛,上册,第122页)在章学诚看来,即使要说孔子“集大成”,那也是学习周公的“集大成”,而成其为“集大成”。

尽管如此,周公与孔子还是有区别的,区别在哪里?章学诚说:“盖君师分而治教不能合于一,气数之出于天者也。周公极治统之成,而孔子明立教之极。……故隋唐以前,学校并祀周、孔,以周公为先圣,孔子为先师。盖言制作之为圣,而立教之为师。……然而治见实事,教则垂空言矣。……于是千圣之经纶,不足当儒生之坐论矣。”(同上,第122-123页)后面这句,实际是章学诚最想说的话。在他看来,孔子乃是空言垂教、坐而论道的祖师。

章学诚关于“集大成”的观点是服从其“六经皆史也,……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”的主题论述的,目的是要为周公争六经的“制作”权。章学诚认为,六经是先王之政典,由周公而定型,政教合一。孔子只是学周公者,“述而不作”,以之立教,由此政、教分离,此后遂有学术空言、私家著述。

但章学诚的论证太过笼统、粗略,其实六经中的若干内容,如《诗经》中的《小雅》《国风》部分的许多内容、《尚书》中的许多篇章,以及整个《春秋》皆在周公之后,并且其中一些内容如《诗经》中的《节南山》《雨无正》等所揭露的是政治黑暗,并不是什么“先王之政典”。在笔者看来,章学诚为周公争六经的“制作”权,认为“六经皆先王之政典”的理论并不能成立。

汉以后学者大都认为,六经经孔子删修、整理、诠释,并作为教科书来传授,以传承和弘扬寄寓其中的伦常义理,华夏民族的核心价值观由此形成。这是主流学术的观点,章学诚逆主流学术而动,其标新立异的勇气虽然可嘉,其论证的理由则似是而非,失之无据

03“六经皆史”与“六史为经”的轻重颠倒

儒者之所以尊称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种文献为“经”,乃是由于尊奉孔子为圣人,并相信此六种文献曾经孔子亲手删述整理,这正如《孟子》中所说:“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,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。晋之《乘》,楚之《梼杌》,鲁之《春秋》,一也。其事则齐桓、晋文,其文则‘史’,孔子曰:‘其义则丘窃取之矣。’”(《孟子·离娄下》)此处明确说《春秋》原本是“史”——“其文则史”,经过孔子删修,寄寓微言大义于其中,只是在这种意义上《春秋》才成为“经”,因之顾炎武说:“孟子曰:‘其文则史。’不独《春秋》也,是六经皆然。”(见黄汝成,第106页)在最初的意义上,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种文献只是“史”,不是“经”,我们完全可以称之为“六史”,而不称之为“六经”,“六经”是后世所称。因而对于孔子之前的历史而言,“六经皆史”是儒者皆知的事实陈述;但在孔子之后的两千余年中,“六经”绝不等同于一般之史,因而在此一时期,“六经皆史”并不是一个事实陈述。

这样看来,“六经皆史”最多只能说是一个片面的事实陈述。从这种意义上说,能说出“六经皆史”,并不是深刻的,而能说出“六史为经”,即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种文献何以在后世两千年中被确立为“经”,其中有什么外在的社会原因和内在的学理根据,这才是深刻的。

我们可以作一个这样的譬喻,某家族,其先世开了一个手工作坊,辛苦经营了许多世代后,其子孙中出了一个有大智慧大魄力的人,在前人手工作坊基础上组建了一个大公司,后代续有能人,使其事业发扬蹈厉,几度辉煌。而至其末世,其子孙不复有大智慧大魄力,只知蛰居斗室纸上谈兵,以至祖业家声日见衰落。此时忽有一人站出来,批评不肖子孙只知纸上谈兵,不务实践,昌言我们的祖先是开“手工作坊”起家的。此种批评的意义在哪里呢?在于批评那些不肖子孙忽视了祖先艰苦创业的实践精神,而不在于真的要将此大公司再恢复到“手工作坊”的时代。当时有些人不愿意接受此种批评,以为说我们的大公司原本是个“手工作坊”,颇有“揭老底”的味道。其实,无论批评者还是被批评者所言,皆不甚得要领,因为当时起衰振颓之方,应就其“大公司”的创立宗旨和现实发展出现的问题讨论,而不应讨论其原本是否“手工作坊”。这种讨论在当时于事无补,到后来却成为他人攻击的把柄:此家族之所谓“大公司”原本不过是一个“手工作坊”而已。

我们对儒家经学的发生、发展的历史,以及章学诚标榜“六经皆史”观念等,亦可作如是观。章学诚昌言“六经皆史”,其意义在于批评当时学者只知蛰居书斋对“六经”作纸上考订工夫,而不知“六经”所记录的原本是先辈的政治实践。他所谓“六经皆史”,其“史”的意义是一种实践的过程。但长期以来,儒学关于经、史、子、集的四书分类,“经”书已经实际具有最受尊崇的地位,这种“尊崇”真的是毫无价值、毫无意义吗?如说“六经皆史”,便不合汉以后两千年的学术思想发展史,因为此时“六经”是被作为“经”看待的,而不是作为一般之“史”看待的。说“六经皆史”,便意味着要将“经”贬抑为“史”。“六经皆史”不是一个周延的概括,至少是有语病的,好比人类是由类人猿演变来的、天文学是由古代占星术演变来的、化学是由古代炼丹术演变来的,但我们不会说“人类皆猿”“天文学皆是占星术”“化学皆是炼丹术”这样一类话。

章学诚虽然也提到“六经”由“史”而演变为“经”,乃是“起于势之不得已”,但他并没有找到经典起源的真正的历史原因。在笔者看来,由经典和经典诠释所构成的经学现象,是世界上许多文明民族所共有的历史现象,它是文明社会发展到一定历史时期的产物。在这一历史时期中,为了维护国家和社会的统一性,避免社会生活混乱失序,需要某种具有宰制性的权威思想,由此而有经典的产生。经典的权威性并不像过去学者所通常理解的那样,仅仅是统治阶级扶持和树立的结果,而是人类在进入文明社会的过程中必须接受社会教化、扬弃其自然性的需要。

章学诚当时还不能理解世界文明史上所发生的经典文化现象,更不能从宗教比较学的意义上来看待儒家经学。儒家经典与世界其他宗教经典相比,有一个很不相同的特点,那就是:宗教经典是一种神学体系,而儒家经典是依托于历史文献的人文体系。这些历史文献一旦被作为“经”,那便进入了一个特殊的领域,而不能以一般之“史”视之。经与史的重要区别在于:“史之贵实”,以保存历史真实为第一义;而“经之贵义”,即使是述史,其目的乃在“彰善瘅恶”。因而儒家经学的根本立场并不是传述历史,而是阐释价值理想与意义信仰。换言之,基于华夏民族的社会实践经验的核心价值,就是通过经典学习的方式一代一代真实地传承下去的,因而经学的历史实际是价值理想与意义信仰阐释的历史。从本质上说,经典体现一定民族、一定社会共同体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。经典之为经典,在于它能适应社会,规范指导社会。明代李贽提出:“经、史一也。史而不经,则为秽史矣,何以垂戒鉴乎?经而不史,则为说白话矣,何以彰事实乎?……故谓六经皆史可也。”(李贽,卷五,“经史相为表里”条)李贽的话极有见地,所谓“史”从来就不是纯客观的记述,那样便可能是一部彰显篡弑杀夺、淫乱污秽的历史,即“秽史”,而难以起到“垂戒鉴”的作用。但“经”若不以历史事件为载体,便成了“说白话”,发空议论,孔子深明此理,故他说:“我欲载之空言,不如见之于行事(往事)之深切著明也。”孔子作为儒家创始人创教立言,不是空讲伦理道德,而是藉助先前的文献,来阐发他的价值理念。因为在孔子看来,先圣先贤记载传承这些文献,并不是纯粹出于述史的目的,而是为了教育子孙后代。在孔子之前,《诗》《书》、礼、乐作为文化遗产流传,有述史的意义,同时更是教育世子的教材,而孔子更强化了其“教材”的意义,“因史制经”,托事明义,即将这些文献史料作为道德教化的“教材”,作为讨论价值和意义的母题,并依其价值取向对这些文献史料有所取舍修正,寓褒贬于其中,“史”因此而成为“经”。

综上所述,章学诚将“六经”还原于历史,虽然有其历史学的意义,但六经作为“经”传承两千余年,这也是历史。而在这两千余年的历史之中,经是作为“常道”、作为具有现实意义的价值准则世代传承的。如果六经只有其原初的历史意义,它是否会流传这样久远呢?另一方面,经学从本质上说是一种价值判断,一旦将它引入事实判断中,就可能带来负面的效应,即将经降而为史,将经混同于一般的“史”,就有解构经典价值信仰体系的危险。

章学诚之时,已进入经学的“末世”,所谓经学“末世”,不只有鉴于章学诚身后不过百年,儒家经学便被废除,也在说明儒家经学在当时最多只是作为一种知识的对象,而不是作为信仰的对象。章学诚高唱“六经皆史”理论,其本意在于批评当时儒者缺乏先王政治教化的实践精神,但他的“六经皆史”命题,完全可以作另外的理解和解读,即将“经”降低为“史”,甚至将六经之所以由“史”入“经”当作一种历史的误会。事实上,后来许多学者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来理解和解读的。因而从经学的角度而言,“六经皆史”命题便成为一种“末世之音”。

04“独断”论与历史退化论的思维方法

章学诚曾将学问之道分为“比次之学”“考索之学”“独断之学”三种。“比次之学”类似史料的搜集与排比,“考索之学”类似史事的辨析与求真,“独断之学”类似史论的提出与建构。他说:“高明者,多独断之学;沉潜者,尚考索之功。……若夫比次之书,则掌故令史之孔目,薄书记注之成格,其原虽本柱下之所藏,其用止于备稽检而供采择,初无他奇也。”(见叶瑛,上册,第477页)章学诚本人的治学方法则属于“独断之学”。“独断之学”的说法很独特,但章学诚之所以标榜“独断”,似乎有意为自己建立一道“防火墙”,预防有人将“独断”作为一种短处来攻击他。

章学诚《文史通义》开篇即说:“六经皆史也。古人不著书。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。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。”(同上,第1页)此四语可以说是全书的宗旨。并且此四语差不多都属于“事实”判断,而章学诚的特点是将“事实”判断作为“价值”判断来处理,这样做实际是有问题的。关于“六经皆史”与“六经皆先王之政典”,在前面已经讨论,兹不赘述。

“古人不著书”,这是事实判断。由于上古之时文字未发明或发明不久,以及书写工具的落后,更由于先民对世界事物认识的粗浅等原因,是不可能著书的。虽然先民身上体现着筚路蓝缕的实践精神,但“不著书”并不值得后人效法。虽然后世学人埋头著书有其弊端,但不应用“古人不著书”来反对后人著书。

“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”,从就事而言事,就事而言理,到“离事而言理”,实际是理论思维发展的必然过程。中国古人正因为“未尝离事而言理”,导致中国人抽象的逻辑思维不够发达。这是因为中国古人的学问往往与政治绑在一起,缺乏相对独立性,“离事言理”会使朝廷政治务虚不务实,从而导致国贫兵弱。解决之道,当将学术与政治松绑,使政治不过于依赖学术,学术不过于依赖政治,则各得所益。章学诚所说的“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”,其所谓“事”,主要是指政事,若如此,则势必会使学术与政治更紧密地绑在一起,学术便很难独立发展,抽象的理论思维更很难向深度进展。

章学诚“独断”论的思维方式,在其他许多地方也有表现,如《易教》中说:

孔仲达曰:“夫《易》者,变化之总名,改换之殊称。”先儒之释《易》义,未有明通若孔氏者也。得其说而进之,《易》为改制之巨典,事与治历明时相表里,其义昭然若揭矣。……卦气之说,遂,虽创于汉儒,而卦序卦位,则已具函其终始,则疑大挠未造甲子以前,羲农即以卦画为历象,所谓天人合于一也。……作《易》之与造历,同出一源,未可强分孰先孰后。(见叶瑛,上册,第11页)

唐儒孔颖达,字冲远,后人有误“冲”为“仲”,误“遠”为“達”者,章学诚失考,是其学远较乾嘉诸儒为粗率。至于他将治《易》与治历相混淆,说“疑大挠未造甲子以前,羲农即以卦画为历象”,不仅毫无史料根据,而且可能导人误入歧途。

汉儒孟喜提出“卦气”说,将《周易》与历法节气相配,提出“六日七分”之说,即将《周易》六十四卦除去坎、离、震、兑四正卦外,其余六十卦按卦值日,一卦值六日八十分之七。这是将当时实测的一年日数365.25日,用60相除所得出的精确数值。由于“六日七分”之说与历法相密合,所以,自汉灵帝时刘洪的《乾象历》以至元代耶律楚材的《庚午元历》,诸“历家多主六日七分之术以推卦气”。其中著名的唐代僧人一行造《大衍历》时,也借鉴了孟喜的“六日七分”的治历方法。但是,孟喜将《周易》与历法相配合也带来很大的副作用。首先,《周易》自是《周易》,历法自是历法,两者本不相干。由于“六日七分”作为周天数60等份的精确性,使后世学者误以为天文历法从《周易》而生,因而在天文历法的复杂计算中,加入了诸如《周易》“天地之数”“大衍之数”等不相干的数值加以运算,长期影响了天文历法的进步与发展。直至元代郭守敬等人的《授时历》于公元1280年颁行以后,天文历法学家才完全抛弃《周易》的参数。如今,章学诚再次将《周易》与历法相联系、相混淆,那便不是历史的进步,而是历史的退步。

在谈到《周易》与佛教的关系时,章学诚再次运用了他的“独断”论的研判方法,他说:

佛氏之学,来自西域,……其所言与其文字,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,殆较诸子百家为尤盛。反复审之,而知其本原出于《易》教也。盖其所谓心性理道,名目有殊,推其义指,初不异于圣人之言。其异于圣人之言者,惟舍事物而别见有所谓道尔。(同上,第19页)

印度佛教于东汉传入中土,佛教在印度自有其发生的源头,它是由印度婆罗门教衍生出来的,没有证据表明此前它“原出于《易》教”。章学诚作此类断语,从不加以考证,完全出于他自己所标榜的“独断”。关于此点,我们无须与之纠缠辩驳。至于他说的佛学“舍事物而别见有所谓道”,正是佛学理论思维高度发达的一个表现,虽然这种理论思维未必表现出世俗价值,但对于人们理论思维的提高,并非没有帮助。其实,现代学术分类的“哲学”正有“舍事物而别见有所谓道”的特点。若认为此一特点不可容忍,中国将永无哲学门类了。

章学诚在论及西周的学官制度时说:

《周官》三百六十,具天下之纤析矣,然法具于官,而官守其书。观于六卿联事之义,而知古人之于典籍,不惮繁复周悉,以为记注之备也。即如六典之文,繁委如是,太宰掌之,小宰副之,司会、司书、太史又为各掌其贰,则六典之文,盖五倍其副贰,而存之于掌故焉。其他篇籍,亦当称是。是则一官失其守,一典出于水火之不虞,他司皆得藉徵于副策。斯非记注之成法,详于后世欤?汉至元成之间,典籍可谓备矣。然刘氏七略,虽溯六典之流别,亦已不能具其官;而律令藏于法曹,章程存于故府,朝仪守于太常者,不闻石渠天禄别储副贰,以备校司之讨论,可谓无成法矣。汉治最为近古,而荒略如此,又何怪乎后世之文章典故,杂乱而无序也哉?(见叶瑛,上册,第30-31页)

章学诚的立论全部建立在《周礼》这部书上,故对《周礼》一书推崇备至,反复称引;并且《周礼》一书所未言者,也常任意引申发挥。前人对《周礼》一书之真伪多有质疑,汉儒林孝存称其为“末世渎乱不验之书”,何休称其为“六国阴谋之书”,清代四库馆臣亦称《周礼》“于诸经之中,其出最晚,其真伪亦纷如聚讼,不可缕举”。即使此书为真书,其书中又何曾说过“《周官》三百六十,……官守其书”,典籍记注“不惮繁复周悉”,收藏“多存副策”,有详而有序的“记注之成法”云云。这些完全是章学诚的凭空想象。至称“汉治最为近古,而荒略如此,又何怪乎后世之文章典故,杂乱而无序”,这种对比,不仅是章学诚“独断”论方法的主观虚构,也是其退化之历史观在作怪。在《文史通义》一书中,其退化论的历史观多有表现,如他说:

六典亡而为《七略》,是官失其守也。《七略》亡而为四部,是师失其传也。周官之籍富矣。保章天文,职方地理,虞衡理物,巫祝交神,各守成书以布治法,即各精其业以传学术,不特师氏、保氏所谓六艺《诗》《书》之文也。(见叶瑛,下册,第650页)

在我们看来,从西周文献到汉代刘歆《七略》之书籍分类,再到晋荀勗《中经簿》四部分类,正是文化发展的反映和表现。失去的文化典籍固然可惜,新增的汗牛充栋的典籍并不是文化的退步,而是文化的发展,大可不必厚古而薄今。

在中国思想史上,对于有些思想家,该揄扬者反而有意贬抑,以致长期“无人喝彩”。这种情况的发生,或者由于该思想家的著作长期湮没,或者由于后世学人的立场、视角之不同。如历史上的曹操、王安石、王夫之、戴震等人,其身后皆曾有此遭遇。所幸这种现象在近现代思想史研究中已经得到了很好的纠正。但其中也不能排除另一种情况,由于对某人长期揄扬、喝彩,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,忽视了其中本应批评的内容。在笔者看来,对于章学诚“六经皆史”论就属于这种情况。近代以来,章学诚“六经皆史”论被加上了夺目的光环,学人不愿想、也不敢去批判它,以致出现了“无人批判”的另一极端。本文之作,并不意味对章学诚的学术思想作全盘否定,而是要对前面揄扬太过的情况有所矫正,并希望通过这种揄扬、矫正的反复掂量给予其恰当的评价。

原载:《哲学研究》,2018年08期。

欢迎关注@文以传道。我们尊重原创,若有涉及版权,联系必删。

TAG: 伤寒,六经,求真,辩证,精髓,100例,姜广辉,摘要,
版权声明
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蜻蜓百科-做你身边的百科发动机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蜻蜓百科-做你身边的百科发动机发表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
已有 40条评论
Copyright Your WebSite.Some Rights Reserved. Powered By 蜻蜓百科heme By 京ICP备11041704号-42